聞言身體一緊,像是小學生上課被老師點名一般。我從沙發上起身,吞了口口水,忽然背上冷不防遭人一拍,回過頭看見瑪莉蘇狡頡的笑顏,不知怎麼心頭一鬆,深呼吸,往會診室走去。

 

推開門入內,裡面也是一樣的白,不同的是周圍擺設著幾株植物,青黃春綠襯著潔白壁面,為原本嚴肅的會診室帶了些活潑生氣。

 

一位女子坐在辦公桌前,正低頭整理文件,她著有條不亂的髻,些微綁不著的髮絲垂耳,卻不顯雜亂。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注目,女子抬起頭來,黯紫雙眼透過鏡片朝我看來,掩不住一絲精光。

 

「王小姐?請坐。」

 

眼前的女子,若說是靈媒,更像是一位專業的醫生。對於醫生所說的話,大嬸們一向是誠惶誠恐,我順從的坐在淺綠單人沙發上,思考著要怎麼開口。

 

「可以看看你的手嗎?」

 

女子笑了笑,溫和的問。我點點頭,將手伸出去。纖白的指頭搭上我的手腕,輕輕的觸摸,女子瞇起眼睛,眉間小小皺起,見狀我有些憂心的開口:

 

「很…嚴重嗎?」

 

女子沒有回答,忽然我感到一陣冷,發現眼前女子原本瞇起的眼大張,直瞪前方,表情像是什麼被抽乾一樣,空洞又泛白,詭異的花紋從女子的額角浮現,緩慢的佈滿她整張臉……像是在演什麼驚悚片。

 

所以我驚悚了。

 

「哈哈…哈哈哈,大師好精彩阿…想必吃了撒尿牛丸吧……」

 

按耐住尖叫的衝動,我扯著嘴角乾笑,試圖搶回手腕的自主權。

 

女子像把眽似輕柔放在我腕上的手指,卻有如鐵鷹爪般箝制住,怎麼也掙不開……在我急的眼淚都要逼出來,就考慮要放聲大叫求救外援時,女子指頭一鬆,我後跌到沙發裡。

 

好那麼一陣子,雙方都沒有開口,沉默的空氣在這個白色空間蔓延,微嘶的氣流與24度的低溫是空調存在的證明。

 

「那個……」

 

總覺得該做點什麼的我遲疑開口,兩個音節有如摔在玻璃上的銅板,鏘哐地打破一室寂靜。

 

「紅葉。」她說,「你可以叫我紅葉大夫。」

 

「咦?喔……」我僵硬的點點頭,又發覺不對,「可是大夫您的名片上是寫楓紅啊……」

 

「那是普通心理醫療所用的名稱。」

 

……意思是,我的問題不普通……?

 

紅葉大夫輕笑,黯色紫眸直直勾著我,有那一瞬間,裡頭似乎爆出明亮的紫色,好像紫水晶照到耀陽一般的光彩奪目,我有些錯愕的眨眨眼,卻發現亮紫消失,眼前紅葉大夫的眼睛依舊和平常一般。

 

手臂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雞皮疙瘩。

 

***

 

夜晚時分,倦鳥大多歸巢。

競技場的最後一場比賽早已結束,熱血的觀眾們散去,現在是選手們休息的時間。以往在擂台怒目以對的人,現在三三兩兩的坐在休息區,喝著剛從販賣機滾落的冰涼啤酒,有的互相擊杯,有的討論著某某與某某的賽事,人們交談地低音嗡嗡聲分佈在休息區的各角落。

 

在天空競技場的大廳揮手告別美玲與瑪莉蘇,我踏著有些沉的步伐,邁向選手專用電梯。

 

進入的電梯裡罕見地沒有電梯服務員的存在。

 

沒記錯的話……今天這個時候是那個新來的娜莉站崗才對。

 

我搔搔下巴,想起之前聽美玲說娜莉是個害羞膽怯的年輕女孩,還是學生的她與朋友來看過一次格鬥賽後,似乎愛慕上了比賽的刺激,所以在結束學業後投筆從戎……不對,是投筆從事天空競技場服務員的工作,只為參與比賽的氛圍。

 

真是有活力的年輕女孩吶。

 

我感嘆著年輕人特有的積極,決定假裝沒看見有人怠忽職守。

 

八卦的回味使時間流逝更為迅速,『叮』聲從電梯天花板的喇叭傳來,提醒著旅客目的地已達。走出空無一人的電梯,腳步自發性的向前,過了幾個彎,流利的用鑰匙卡刷過電子鎖。

 

厚實的門板輕巧的打開了,微涼的冷氣拂過臉頰,搭配著低低奇異聲響一起竄過我耳際。

 

什麼聲音?

 

我好奇地跨過地上三兩散落的衣物,接近西索半掩的房門,一個略為高亢的呻吟拔高……我了然的睜眼,不知怎麼的有些尷尬,一股燥熱衝上臉頰,躡手躡腳地走回自己房內。

 

小心翼翼的輕聲關上房門,回想起剛才地面的衣物中似乎有件不符合男性尺寸的襯衣……

 

衝動的年輕人啊……看來是該趕緊搬家了,我嘴角掛起一絲苦笑。

 

 

雖然是這麼決定,但我依舊慢吞吞的偶爾整理,也許是還沒跟西索說清楚的緣故。一直纏著我的夢魘不再那麼頻繁出現,或者該說,即使出現後我被驚醒,不同以往的反覆的惡夢跳針,第二次的睡眠可以持續下去。

 

手指撫摸著腕上的繩環,這是紅葉大夫幫我掛上的,雖然看似是調普通的花繩,但卻怎也不會掉下,真是有趣……也是戴上這小東西後,我的睡眠品質才能穩定的運轉。

 

當時我開心的與西索分享這個好消息,他捏了捏我的臉頰,似笑非笑的勾起嘴角,明明眼貯瞇瞇的,我卻覺得哪裡怪怪……之後,西索就像大解放(…)一樣,恢復著夜夜笙歌的日子。

 

有些疑惑的回想,那時不過是欣慰的拍拍他的肩,然後說……說什麼呢?啊,好像是『以後就不必天天麻煩你了』……?

 

我聳聳肩,完全摸不著頭緒。

 

 

我就這慢慢蹉跎著,也許是捨不得吧,畢竟搬了家後就不能天天見到美玲他們,更別提西索也是,雖然有自我的空間很舒適,但回家後的空蕩感也是冷清的……我真是矛盾。

 

就這樣猶豫著、躊躇著,直到那個女孩子的出現。

 

 

那天下午是個暖陽天,我提著一壺雞湯去探望比賽的西索。

 

這小子最近不知在做啥大事業,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,昨晚難得回來一趟,一進門就攤著當著沙發馬鈴薯,吆喝著給大爺送上好酒好肉來。我稍微嘟囔幾句,他竟一臉詭異笑著,還挑起我的下巴,莫名其妙說些什麼『想我了嗎喔呵呵呵』,接著非常順口的……咬了我的鼻子。

 

突如其來的刺痛讓右手下意識的揮去,啪的一聲,他臉紅了,我手麻了。

 

西索先是鳳眼微睜……三秒後就變包子臉。

 

原本以為他會生氣,已經做好落跑預備動作的我,被這出乎意料的轉變弄矇,看見前方大模大樣卻癟著嘴的男人(男孩?),我只得改變應對策略,好聲好氣的安撫,先是弄了桌好菜,再來答應了一個月不重複的晚餐菜單,最後還加碼來個雞湯探望『辛苦奮戰以養活一家老小的樓主』,這才使某人破涕為笑(…)。

 

小時候還挺正常的,怎麼長大就……嘆口氣,我推開選手休息室的大花門。

 

西索還沒有回來,但裡頭已經有人了。

 

一個女孩子背對著我,在桌上忙手忙腳的佈置,那頭傳來陣陣撲鼻的食物香氣,好聞得令人食指大動。我疑惑的向前走一步,女孩聽見聲響轉過頭來,先是愣住,後來像是想起什麼,露出甜甜的笑容,開朗的說:

 

「啊,是小瓊姊姊吧?姊姊早來了,西索大人還沒有回來呢。」女孩歡快的說,手裡也沒閒著,不停的從袋子中拿出小餐盒,每個餐盒裡都有一道菜,份量不多但看起來精緻可口,連續擺滿了半個桌子後,她擦了擦額頭的汗,繼續撈撈叨叨道:「西索大人這次的對手馬尼拉‧雜格是個剛崛起的新秀,年紀不小了,他的念應該起步較晚吧,但資質什麼的實在很難說呢……啊,不過西索大人是最強的,他一定會凱旋歸來!對不對呀,小瓊姊姊?」

 

看著女孩興高采烈的問話,對此我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,然而多年來的主婦交際使我下意識的點頭露齒假笑。

 

「是啊是啊,西索他很『厲害』的…」對於這點本人可是有切身體驗,我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心裡腹誹著,「…對了,你叫什麼名字呀?是西索的朋友?」

 

「啊!!」女孩臉色一紅,害羞的用手擦擦裙擺,對我伸出她的手,「我是娜莉,新來的電梯服務員,姊姊曾經搭過幾次我服務的電梯呢,不過你應該沒注意到吧…」

 

眼前的人這麼一說,我不禁瞇起眼睛回想,印象中模模糊糊的似乎真有一個那樣女孩,不過娜莉新來時,正好我被找房子與處理夢魘搞得兩頭燒,也就沒有多注意……主婦的神經告訴自己似乎錯過了甚麼精采絕倫的八卦。

 

「喔喔,」我像是想起有那麼一回事的握拳擊掌,接著露出長輩式溫和笑容,「那你跟西索………?」

 

娜莉吐吐舌頭,接著又紅起臉來,「那個…我和西索大人…正在交往中。」

 

說完後娜莉羞紅著臉自顧自的笑了起來,滿是小兒女嬌態。

 

通往賽場擂台的小門咿啞地開了,聽過一次就難以忘懷的嗓音從門邊傳出:

 

「嗯哼~我聞到好香的味道唷。」

 

西索人影隨後出現,紅色的軟皮尖頭鞋踏下階梯,白皙的臉頰與手臂上有血的痕跡,脫離人體的血液已轉暗紅,我習慣性的上下掃描,沒察覺有任何傷口,可得知此非本人之血。

 

這傢伙…不是早說別人的體液很髒沒事少碰嗎。

 

心裡碎碎念著,我往西索方向踏一步,身旁的人卻早一步向前。

娜莉的裙擺擦過我膝蓋側邊,才一眨眼,娜莉已跑到儀容凌亂的選手身邊,她拿起先前預備好的溼毛巾,輕柔地幫西索拭去臉頰與身上殘留的戰鬥痕跡,並興奮地讚揚他剛才在擂台上的精彩表現。

 

「……馬尼拉使出『回式攻擊‧零』的時候我嚇得湯匙都掉下地了,我這反應還真是蠢吶,對不對?西索大人經驗如此豐富,怎麼會中招呢!然後……」

 

娜莉的臉頰因為對戰鬥的興奮而染紅,黑褐色的雙眼亮晶晶,她滔滔不絕的說著,手依舊沒有停住的擦拭動作。

 

而這似乎愉悅了西索,他嘴角勾起撫媚的彎,伸出大掌握住了娜莉抓著毛巾柔軟的手,另一隻手順勢攬住她的腰肢,用慵懶的不失誘惑的嗓音在娜莉的耳邊說道:

 

「這麼關心我呀…真是令人歡喜呢,」他輕笑,鳳眼微瞇,「那,我該給你些什麼回報呢……」

 

「西索大人……」

 

娜莉的聲音虛弱而喜悅的喃喃,西索吻上娜莉,兩人的髮絲交纏,娜莉緋紅似快滴出血來的耳根隱隱可見。

 

我把裝有雞湯的保溫瓶放在桌上,悄悄的開門離去。

 

 

回到房間,我發愣好一陣子,心裡有種奇妙的感覺,酸酸的,苦苦的……失落?

 

果然,當年的小男孩長大了……

 

在理智上我清楚的會意到這點,但情感上卻一直把西索當作那個用詭異理由說服我與他同眠的男孩,就這樣照顧他,滿足他的幼稚的需求與無理取鬧,回應他的需要……上輩子我的男孩們雖是彆扭的青春期,與我相處不似他們童年那般,但大體上還是需要著我這個母親,我嘴裡講著『孩子們都會長大離去』,卻仍未真正經歷過雛鳥長大展翅離巢。

 

似乎,有點,不是那麼容易適應呢……

 

有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在喉間蔓延,是該離開的時候了。

 

我動手整理打包到一半的行李,也許是心態的調整,一直沒什麼進度的行李打包在幾個小時內竟全數完成,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手腳這麼快……苦笑著,果然是之前太過怠惰了嗎?既然整理好了,那就擇日不如撞日,我打算今天就搬走。提著行李站在客廳,我環視著周圍,想將這熟悉的景象印在腦海。

 

拿出白紙,我草草的說明自己已經找到房子,很感謝之前讓我的叨擾真是麻煩了云云,新家地址……我深呼吸了一口氣,不知怎麼的,不是很想馬上讓西索知道……抿了抿唇,我疾筆振書:

 

『……新家的地址我不是記得很清楚,待那邊一切安頓後再與你聯絡。勿念,王瓊。』

 

即使講了,西索也不一定會來訪吧。

 

我惆悵的想著,同樣是飛離母鳥羽翼的呵護,十八歲男孩與二十八的青年果然後是有差……大兒子即使生氣時也會不自絕地注意到我的存在,而剛才……西索似乎完全沒往我這兒看一眼呢。

 

嘆口氣,我將鑰匙卡壓在紙上,提起行李轉身離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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