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是某私立大學歷史學系的學生,大四,即將畢業。

 

因為高中三年被英文狠狠折磨過,因此大一選擇修習外語時毅然決然地放棄已有基礎的英文,選擇了日語。反正有中文字(漢字),歷史老師也說過平假名和片假名都是由中文演變而成,絕對比鬼英文好。你這樣判斷,沾沾自喜自己的小聰明。當然,當時的你並不知道,即使中日文字有歷史演變的牽連,由於今日已經幾乎完全無法辨識,對於學習日文並沒有多大幫助,更別提中日語法差異、動詞一堆變形、敬語,以及萬惡外來語這些一道又一道需要翻越的障礙。

 

等你發現時,已經來不及了。外語修習一旦選擇就無法更改,要嘛放棄重新修習其他外語學分,要嘛撐過剩下兩學期。這時大二生涯已經快過完,只是個畢業門檻,你捨不得已經在上面花費的青春(已修習學分)與金錢(兩本教科書),所以你咬牙撐過剩下共計四次的期中期末考,勉強拿到外語學分。之後你把課本塞到紙箱最底層,發誓再也不碰它,就像高三考完指考後對待那六本英文課本一樣。

 

在剩下的大學日子裡,你再也沒碰過日文,頂多在學弟妹在考慮選擇日語時,露出過來人的表情,幽幽地拋下一句,「歹路不可行……」。

 

你可以說是悠哉地過完大學生活。

 

歷史學系可以很充實的瞭解歷史文化脈絡與思考,也可以只在考前一個禮拜衝刺,隨便抄寫資料湊出一份報告,其他日子就是假日!假日!假日!班上一部分的同學鑽研書本,為考研究所或教師資格作準備,一部分同學的生活就是聯誼、出遊、夜唱、泡夜店……你不屬於前者,但又沒有後者那麼肆無忌憚。雖然你不是聰明地可以考上國立大學的傢伙,但還是會顧慮自己成績不讓自己被當(你打從心底覺得歷史系被當是可恥的事情)。

 

私立學校學費高,於是你選擇打工來分擔家裡負擔,除此之外偶爾翹蹺課、跟固定的小圈子出遊,談了幾次小戀愛無疾而終……你就是個普通大學生,不特別認真,對未來沒特別想法,但也不到糜爛生活。

 

然後到了大四下學期,你突然發現,青春年華恣意奔放的大學生活就要結束了。看著周圍的同學朋友,準備研究所或是考公職的有些已經上了,有些人要延畢重考(特別是男生,你某個朋友也是),有的人要當兵,有的人開始找工作,為面試作準備……幾乎每個人都有所動作,你有一點心慌,你對自己的未來從沒特別設想,怎麼辦?你拿出紙筆列起一項項可能清單,打算找出路。

 

考研究所?不行,你知道自己不是唸書的料。

考公職?鐵飯碗雖然不錯……但理由同上,駁回。

當老師?你根本沒有修教育學程,連爭取的資格都沒有,叉叉。

當米蟲?你沒那個臉,槓掉。

找工作?可以,或者說,你發覺自己只有這個選擇了。

 

你急忙地打開電腦,在幾間數字人力銀行網站上搜尋工作機會。你絞盡腦汁寫了一份勉強可看的履歷,儘量用文字修飾自己的學習經歷與工作經驗(你給你朋友看過,他指出這是杜撰但你覺得自己不過是稍微修飾了一下),投了好幾家公司。你一開始覺得找工作應該不難,畢竟你找打工都挺順利的,但是過了一兩個禮拜,完全沒有任何回音後,你開始慌張,原本挑剔著、矜持地選擇職位,這個不太好,那個跟你學得沒有關係……現在你不管那麼那麼多,即使對方公司的條件你沒完全符合,你也厚著臉皮,眼睛一閉,食指下左鍵送出。

 

你寄了幾百封履歷出去,偶爾有回音要你去面試,但面試過後沒有下文。

 

你畢業了,還沒找到工作。

家人詢問你是否回老家,你婉拒了,你覺得在台北的工作機會比較多。好險你之前打工有存下一筆錢,還夠支付在首都的生活開銷。

 

聚會的時候,朋友們安慰你,找工作就是要花時間,幾個月也是有可能。你笑著說你知道你有耐心得很呢,讓他們不用替你擔心,你自開玩笑說乾脆去澳洲打工旅遊好了,搞不好還有賺。於是話題從你的工作轉到了各國打工旅遊,你撐著下巴微笑點頭,心思卻飄到某某公司的HR到底何時要回你信。

 

你繼續寄履歷。

 

一個月、兩個月過去,你翻看郵局存摺,考慮要不要先找個長期兼職撐一下時,你收到某某出版社請你去面試的通知。

 

你壓根忘了自己曾投過這家,回過信後你連忙查詢網站上這個職位的資料,發現它需要日語能力……你當初是亂槍打鳥,根本沒細看條件要求。你翻箱倒櫃地翻出塵封已久的日語課本,拍掉上面的灰塵,你打了個噴嚏,飛沫濺到藍色書皮,你還沒時間抹掉就匆忙打開,面試時間在一個禮拜後,你必須惡補不知丟到哪裡去的日文。

 

 

天氣陰陰沒有太陽,你手心都是汗,進入辦公大樓。

 

你走出來,覺得剛才自己一定被口拙妖怪附身,無論中文日文都講得亂七八糟……這次的工作應該掰了。看著匆匆人群來來往往,你好希望自己也是過著麻木生活的上班族。

 

面試過後一個禮拜,你嘆氣,明白根據之前的經驗,那家出版社看來是不要自己。你躺在床上,無奈地決定要去附近便利商店求職,你依稀記得家裡樓下轉角的7-11在徵人。

 

手機響了。

 

你用腳勾住手機吊飾,在腳趾無力手機搖搖欲墜時,俐落的用手拿下,掀開手機蓋(對,在智慧型手機流行的年代,你還用著兩年錢買的智障型手機),有氣無力的接電話。

 

電話那頭陌生的女聲告知你被錄取了,詢問你可上班的時間。

 

你從床上彈跳起來,手肘撞到牆壁發出好大一聲碰。你聲音興奮的有些顫抖,對著手機說後天即可上班,對方輕輕笑了,似乎被你猴急的樣子給娛樂,放在平時你會有些自尊受損,但今天你一點也不在乎,他媽的完全不在乎!

 

結束通話,你馬上打給家人分享這個好消息。父母很為你感到開心,你嘴上清描淡寫地說還好啦不過是個小職位,但心裡高興極了,你的嘴角沒放下過。草草結束了與家人的對話,你立馬上FB的秘密社團PO文,一堆恭喜、請客、波浪符號與驚嘆號在下面快速堆砌,你喜孜孜地敲著鍵盤討論要去哪裡慶祝。

 

剛剛撞到的手肘還隱隱發痛,你卻覺得輕飄飄地好似長了翅膀。

 

你與朋友在網路上聊到半夜,腎上腺素的興奮感逐漸退去,你打了個呵欠,覺得有些睡意。關掉電腦,你爬上床,想著明天的聚餐和剛剛電話中的「你錄取了」,覺得人生又充滿希望,你逐漸失去意識,睡著了。

 

 

不知道什麼時候,手肘的痛感越來越明顯,你模模糊糊的醒了,想著等等要去國術館給人家看一下,你從小就常摔到這扭到那,老實說早已習慣。但這次似乎有點嚴重,除了越來越痛外,你甚至舉不起手來……房間的光線也越來越刺眼,你記得你明明有拉上窗簾,你有些痛苦地睜開眼,打算看看到底怎麼回事。

 

適應了亮度,你終於張開眼睛。

 

盯著天花板好一會兒,卻沒看見親手佈置的明信片……你先是疑惑,然後驚恐地發現自己不在房間裡。

 

你猛然坐了起來,右手腕忽然感到一陣刺痛,你低下頭看見一根點滴扎在手上,針頭被自己扯開,冒出小小血珠。你張大嘴巴還來不及反應,一個女人急忙趕到你床邊,講了一連串鳥語……你發誓那絕對不是中文!也不是台語、客家話或任何你熟悉的語言!你抬頭看著她,半張嘴巴像個白痴,眼睛眨了好幾下,當機的腦袋告訴你她是個護士,心情還不太好,現在正處理你的點滴。

 

你的腦袋一片混亂,只見她一邊動手,嘴唇開開合合……突然之間你的腦袋開始工作,判斷出她說的是日文,那折磨你三年又一個禮拜的鳥外語。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近,先是對護士小姐唸了幾句,又轉過來對你說話,他的語氣不太好,說話速度有點快,你勉強抓了幾個關鍵字:「……kobayashi小姐……你的……車禍……你的手……不可以!……休養……知道嗎?」

 

『你是誰?』

 

你脫口而出中文,男人皺了一下眉頭,你連忙又用日語再問一次。

 

男人似乎有些生氣,他拉拉衣襟不耐煩的回答,「我是醫生!」接著語速加快,一連串日文又跑出來,「kobayashi…小姐你…病人………亂來……好好的……」

 

你的腦袋又變成一片漿糊,雖然聽懂幾個字,但完全不知道對方在講些什麼,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(點滴+護士+醫生=醫院,這種簡單關係你還是可以推論出來),為什麼受傷,為什麼醫生和護士全講日文,你的思緒完全混亂,有種詭異的想法不斷在腦中旋轉……忽然之間,你那文明的禮貌一瞬間崩壞,連生平最討厭英文都冒出來,你尖著嗓子叫:「STOP————!」

 

兩個人都閉上嘴,你有點不好意思的發現,其他病人也停下原本的交談,全看向你。當然,這點羞恥感很快被你以反正沒人認識自己為理由給拋棄,即使如此,文明的禮貌稍稍修復,又回頭來禁錮你的言行舉止。

 

醫生很快回過神,指使護士去安撫其他病人,他自己則雙手瞪著你,像是想知道你到底在搞什麼鬼。

 

文明的禮貌回來了,理智也回來了,你覺得自己詭異的想法有點蠢,但總要問清楚才安心,於是你輕咳兩聲,用稍小的音量問眼前的醫生,「呃…我是誰?」

 

話才出口你就覺得自己蠢斃了,自己當然是 __ __ __啊,難不成還像某些小說一樣穿越時空還是借屍還魂?這種念頭認真想想都覺得羞恥,你又不是分不清現實與虛構。

 

你覺得醫生應該有與你相同的想法,因為他臉僵了一下,似乎是懷疑自己怎麼聽見這麼愚蠢的問題。

 

你準備聽見他開口說,「__ __ __小姐,請你不要鬧了好嗎。」你光是想就覺得臉快燒起來,丟臉丟到家。

 

kobayashi sora小姐,請你不要鬧了好嗎。」

 

你聽見他這麼說,頓時覺得世界天旋地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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